才不過早上九時,太陽便猛烈得如火爐,把瀝青路曬得蒸氣直冒,混雜著蟲叫聲和零碎樹影,弄得郵差大叔頭昏腦脹,眼前一片模糊。而汗水把昨晚燙得筆直的襯衫和西褲﹑背上的大郵袋,都粘在一起。
前方一條沒有盡頭的陡斜長坡隱沒在陽光裡。郵差大叔卻步起來。
好熱,好熱,快要中暑了。我要一支可樂!別傻,那裡來一支可樂?這家人怎麼了?住在長命斜的盡頭?怎樣出去買東西呀?要是有急事,怎辦?你叫我怎樣走上去?難道我是越野長跑選手嗎?今天才星期一!一個星期的開始!還要是剛剛上班!便要我走上這條長命斜,去派那一封,只是一封的信?幹嗎要寄信?現在還要寄信嗎?電郵用來作啥?我派了這封信,我便可以放工嘆茶去嗎?好熱,好熱,沒命了,汗都快曬乾了,沒有衫換了,這樣濕透,還要去這裡﹐去那裡,不生病才怪!沒力氣了,沒力氣了,還未走上一半路?大腿都抬不起了,一張椅都沒有?我要椅,我要可樂,我想放工。不要派,好嗎?有甚麼要緊事要寄這封信!打電話便可以吧!
一隻黃狗懶洋洋地躺在路中央,阻擋了郵差大叔的去路。黃狗見郵差大叔從旁經過,連忙狂吠數聲以示威風。
怎辦?黃狗,你不要咬我呀,我沒有力氣和你鬥。我不會阻住你早睡的,你也不要阻住我上去派信。不要起身呀,我靜靜地放慢腳步在你旁邊走過就是。幹嗎吠我?我又沒有得罪你,我只是派信呀,不是來搶你的早餐,你明不明白?我派完信就走了,我還有一袋郵袋的信要派呀!現在只是第一封!難道你幫我派嗎?幹嗎兇兇的望著我?這裡又不是你的地方!要和我對打一場嗎?好,放馬過來,我不怕你的,你知我的郵袋有多重?有四袋米那樣重呀!足以把你壓扁!看你還有膽子向我吠?不要起身,不然我出手的了,不要起身,不要起身……
郵差大叔踮起腳尖走過黃狗,見黃狗仍然躺著,便急步走上斜坡。黃狗突然吠了一聲,嚇得他直奔起來。
這時劃過一陣強風,吹得兩旁的大樹沙沙作響,然後一片烏雲把炎陽都遮掩過去了。郵差大叔開始感到微涼的小雨點打落在額頭上。
老天!要下大雨嗎?!難道替我洗澡?我想洗個痛快,但可不是現在!郵袋濕了怎麼辦?信都看不到了!你叫我怎樣向上頭交代?還要越下越大,還要打雷?!打向我吧!我死了又有甚麼大不了,但老天你可要替我照顧我妻兒呢!甚麼也看不到了,白茫茫的,還有多少路要走呀……我撐不住了。先躲躲吧,老樹你可還有用處!今天的信要是派不完,那怎麼辦……
才把郵差大叔淋過濕透,炎陽又出來了,把雨水蒸發得急急冒升,一片海市蜃樓的景象。
我受不了,我受不了,這封信還是放在老樹下吧,我想那家人定會走下來到市集買東西的,這樣他們便可以收到信了。我真的受不了……
郵差大叔在路中央用石頭砌成「你的信在樹下」的字句,然後便走回頭了。他回首幾次也看不到有人走下來,便開始計劃一會兒的派信路線了。
當郵差大叔背上的郵袋空空如也時,夜幕已漸漸低垂。在回郵局的時候,他想起了那封放在樹下的信,心裡戚戚然,好像未能放下甚麼似的。吃晚飯時也是心神不定,筷子倒了來拿,飯菜都沒有胃口吃。
夜深,當郵差大叔久久未能入眠時,他決定回到那棵老樹,把那封信送到那戶人家。可是信卻不見了,茫然之際,郵差大叔看到路中央他所留下的字句旁邊,有另一句字句「信已收到,感謝你」。郵差大叔這時才安然走回家去,甜甜的睡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