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曾幾何時,麥先生開始留意別人穿的鞋子。
皮鞋、運動鞋、高跟鞋、涼鞋……麥先生也會留意。漸漸,麥先生分得清每一個品牌的款式,即使鞋上沒有貼上品牌的標籤,他也能藉著那顏色或條紋來分辨出品牌。麥先生想,他已成為了一位鞋子專家了。
麥先生喜歡每天在地鐵車廂裡的時光,因為在那裡,他可以看到形形式式的鞋子,五花八門,七彩豔麗。他會把從未看過的款式牢牢記住,然後回家在eBay搜尋,把相片資料存放在叫「my shoes」的資料夾裡。不經不覺,資料夾裡已經存放了數百對鞋子的資料。麥先生也不明白為甚麼要把資料存放起來,因為當他按下「儲存檔案」的指令後,他便不會再開啓那個檔案。
不過,麥先生還是會把資料存放起來。
麥先生分不清他是喜歡看別人穿鞋子,還是純粹喜歡鞋子。
當麥先生把第一千個檔案存放在「my shoes」的資料夾時,他在想,這是否一個病態呢?
接著那幾天,麥先生嘗試將視線停留在鞋子以外的地方,例如那港鐵路線圖、電子廣告版、貼在玻璃上的宣傳海報等等,只可惜不到幾秒,視線又再返回那一對對令他眩目的鞋子,直至到站下車為止。
一直以來,麥先生對鞋子的鍾愛是被動的,沒有想到要去擁有它們。但是近來,每當看到特別的鞋子,他也會設法買回來,不論要花多少時間和金錢。他會把新鞋子放在那訂造的鞋櫃上,可是他不會穿上它們,因為他知道它們根本不適合他。
搜尋鞋子的過程令麥先生感到很痛苦,那對只曾看過一眼的鞋子猶如成為了他生命的全部。只有在新鞋子被放上鞋櫃的那一刻,麥先生才會安靜下來。然後又再搜尋另一對鞋子,重覆同一樣的心路歷程。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惡性循環,他是知道的,可是他無法從那裡逃脫出來。
直至一天,麥先生在銅鑼灣和灣仔之間的10號車廂看到一對鞋面別上蝴蝶結的高跟鞋,他便意識到不用再找其他鞋子了。燈光照射到高跟鞋亮麗的紫色鞋身,反映出如寶石般的光芒,使得那鮮紅的蝴蝶結化身成為一隻蠢蠢欲動的蝴蝶,快要撲到麥先生的臉上去。麥先生被那一對高跟鞋弄得著迷,傻痴痴的望著。
穿上那對高跟鞋的是一位中年女士,一頭卷髮,化上淡妝,穿著黑色套裝。麥先生打量了她一下後,又再呆望著那對高跟鞋。她在上環站下車,麥先生在車廂裡看著高跟鞋一步一步離去,咯咯聲漸變微細。
麥先生回家後,立刻上網搜尋那對高跟鞋,可是他花了整晚也找不到。第二天,他嘗試到各大小商店去找,他向售貨員形容高跟鞋的模樣,即使他說得如何仔細,售貨員也是滿臉疑惑,搖頭說我們的店沒有你所說的高跟鞋。麥先生很沮喪,整天沒精打采,腦子裡滿是那對高跟鞋的影像。
麥先生決定到銅鑼灣和灣仔之間的10號車廂碰運氣,希望能再遇上那對高跟鞋。
在麥先生快要放棄的時候,那位中年女士再次坐在10號車廂裡,穿上那對鞋面別上蝴蝶結的高跟鞋。麥先生從人隙中盯著高跟鞋,偶爾抬頭打量那位女士。女士沒留意到麥先生,只專心地翻閱手上的報章。
女士依舊在上環站下車,麥先生悄悄地跟隨其後,緊盯著高跟鞋不放。
女士離開車站出口,沿著文咸東街走,在便利店買了一些東西後,便進了一棟唐樓。咯咯的聲響在唐樓的梯間迴盪,麥先生隨著聲響步上梯級。聲響在頂層的一個單位戛然而止,然後傳來關門聲,女士已回到家裡。麥先生來到單位的門前,看到那對高跟鞋並排的放在地毯上。
麥先生站在門前低頭盯著高跟鞋,手心和額頭冒出汗水。突然,單位裡發出電視聲響,麥先生急忙跑到梯間躲起來。電視播放著晚間新聞,麥先生聽到主播喃喃的報導,除此之外,沒有其他動靜。
麥先生又回到單位門前,他彎腰拿起高跟鞋,放入背包裡,匆匆離去。
回家後,麥先生把高跟鞋放進鞋櫃的一角,呆望了一會後,便關上鞋櫃。
接著,麥先生開啟電腦,到eBay搜尋另一對剛剛在回家路上看到的鞋子。
